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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勤廉榜样】一位“布衣教授”的初心——安徽大学教授何家庆倒在科技扶贫的路上

编辑日期:2023-04-09   作者:   来源:光明日报    点击次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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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家庆在病床上依然坚持工作,希望能留下更多的调研所得。王从启摄/光明图片

10月19日晚,安徽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何家庆因病于合肥逝世,享年70岁。3个月前,何家庆在潜山县进行“栝楼扶贫”途中晕倒,后经检查诊断为癌症晚期。

何家庆,安徽省安庆市人,是共和国同龄人,一生致力于魔芋的研究和栽培技术推广,曾自费到大西南扶贫,历时300多天,行程3万多公里,推广魔芋栽培技术,被誉为“魔芋大王”。

何家庆,最显著的标志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涤卡中山装和脚下的“解放鞋”,以及那头略显凌乱的长发。因此,他被称为“布衣教授”,也因此,在大西南扶贫时,被当地误当作“盲流”。

何家庆,自费考察大别山植物资源,考察报告为中央实施山区星火计划提供了依据,并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。先后获得“全国劳动模范”“全国第七届扶贫状元”“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”“全国师德先进个人”等荣誉和称号。

何家庆,退休后致力于“栝楼扶贫”,自费走遍安徽、江苏、浙江、江西、河南等地,调研栝楼产业发展状况,传播科学的栽培技术,因病倒在科技扶贫的路上。

各种荣誉和称号,都没有让何家庆有丝毫改变。何家庆说:“中学时代,许多同学誓言长大当工程师、科学家。我只希望长大后无论做什么都要为人民服务。”

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初心。带着这份初心出发,何家庆一直奔波在祖国大地上,奔波在科技扶贫的路上,终其一生,无怨无悔。

着魔一样研究魔芋

“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已经离开家了。此次之行我准备了10余年,我一直在寻找帮助西部贫困山区的途径……位卑未敢忘忧国,人类最易区别于其他生物的行为特征就在于相互帮助……因为我是个教师,我当为人民服务……”

这是何家庆1998年2月写给女儿的一封信。之后,何家庆就“失踪”了305天。

那些日子里,何家庆孤身一人,怀揣辛苦积攒下来的27720元钱、一张学校介绍信和一张刊有国家“八七”扶贫计划贫穷县名单的《光明日报》,途经安徽、湖北、重庆、四川、浙江、湖南、广西、云南8个省区市、108个县、207个乡镇、426个村寨,行程约31600公里,其中步行400公里。沿途传授魔芋栽培、病虫害防治技术,办培训班262次,受训人数逾2万人。同时指导了57家魔芋加工企业。

在雷公山自然保护区和桂北山村里,他两次夜宿山洞,被毒蛇咬伤,腿肿得20多天抬不起来,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令何家庆欣慰的是,山区芋农把他当亲人、当救星,称他是“农民的教授”。湖北省鹤峰县五里乡粮站贷款24万元种了50亩魔芋,秋天颗粒无收。何家庆闻知此事,赶到五里乡进行全面考察,对土壤、气候、栽培技术进行分析,找出症结。村民请他讲课,把全乡种植户召集来。一位农民说:“你讲的,正是我们需要的,你是老百姓的教授,对山里人大恩大德。”

305天后,当他回到合肥,60公斤的体重只剩下40公斤。

对何家庆来说,此行最大的收获是,我国现有的27个魔芋品种,他采集到17种,并发现了最原始的魔芋生存形态,证明世界魔芋的故乡在中国。他还发现了许多极具开发价值的野生植物资源,每一项都对贫穷山区脱贫有重要的价值。

这不是何家庆的第一次“出走”。

1984年,何家庆走上考察大别山之路。225天,他步行12684公里,途经鄂豫皖三省19个县,先后攀登千米以上的山峰357座,采集植物标本3117种近万份,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全面考察大别山的人。

这次考察为研究大别山区的植物分布规律、特点提供了可贵的资料,为大农业生态的研究提供了科学依据,对研究植物地理学和植物分类都有重要意义。尤其是他对大别山生物资源保护和开发的意见,引起中央和省领导的重视。

也因此,何家庆和科技扶贫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“焦裕禄式的县长”

1990年6月,何家庆到安徽省宣城市绩溪县挂职任科技副县长。

在群众眼里,这个新来的副县长有些怪,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,天天忙着爬山头钻树丛。半年,他步行800公里,跑遍了23个乡,到过所有的山头,采集植物标本1536件。第二年,他写出了15万字的《绩溪县野生植物资源开发》一书,举办了绩溪县历史上第一次野生植物资源展览。当地百姓这才发现,穷山原来并不穷,只缘身在宝中不识宝。老百姓说:“何县长办了件大好事,把家底摸清了。”

何家庆选择尚田乡进行蚕桑改良试点,他先后31次到离县城40公里的尚田乡,走家串户,深入田间地头现场示范指导,举办培训班,指导科技养蚕。1991年,尚田乡虽然遭灾,但蚕茧产量仍增加28%,增收30万元。

1991年,绩溪县遭遇洪灾。何家庆冒着生命危险,顶着狂风暴雨,四处奔波指导救灾,几次晕倒在水中。一个月的水中行走,使他染上了血吸虫病,至今未愈。但在水灾严重的荆州乡松烟塘村,他却捐出刚报销的1000元差旅费。他在留言中写道:“对于贫困山区人民生活,我有一份责任,虽没有力挽巨浪之臂,却有一颗火热的心。”

正是在绩溪县挂职期间,何家庆邂逅了相伴终生的植物——魔芋。

魔芋具有喜湿、喜荫、耐瘠薄的特点,适合山区生长,科技含量低,适宜在文化落后的山区推广。为此,何家庆自荐担任绩溪县魔芋开发领导组组长,先后到贫困山区举办13期科技培训班,普及魔芋栽培知识。为了消除农民顾虑,他掏出1000元从湖北引种,在31个点进行试种,一次次到田头进行指导,结果500亩魔芋全面丰收,最低产量2000公斤,最高达7000公斤,收益超过400万元。

之后,他撰写了18万字的《魔芋栽培技术》一书。这在国内是第一部系统研究魔芋的书,他迫不及待地要把科技知识传给贫困山区的芋农。

2年挂职期满了,老百姓舍不得他离开,他又留任了半年。850天,何家庆有697天在贫困乡度过。

临走那天,农民、乡村干部闻讯赶来送行,用热泪和深情向他道别。荆州乡全体群众送来一面锦旗,上面写着:“焦裕禄式的县长”。

一次转身,他又选择“栝楼扶贫”

还是在给女儿的一封信里,何家庆曾这样解释自己的使命担当,“我凭着一个中华民族后人和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做出了如此选择。先哲马克思说,良心是由人的知识和全部生活方式来决定的。”

2013年年初,退休后的何家庆受聘成为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植物标本室主任。

已经年过65岁的何家庆,心里却按捺不住冲动,“我做了一辈子的植物学,还有一个心愿未了,那就是栝楼产业。”

栝楼是葫芦科栝楼属植物,在我国也别称“瓜蒌”,至今已有千余年种植历史。作为药食同源的经济作物,栝楼有着很高的营养应用价值和市场空间,而且适应能力强,有广泛种植的推广潜力,很适合产业化发展。

何家庆希望像当年传播魔芋科学种植技术一样,再次上路,他想让栝楼成为产业扶贫的“良方”。

为此,何家庆作了十年的积累和准备。过去十年里,他出版了《中国栝楼》,搜集了全国各地栝楼栽培区、栝楼园的分布情况、栽培管理现状等。此外,他还获得了国家知识产权局有关栝楼的6项发明专利。

2016年,67岁的何家庆向南京大学递上了请假条,怀揣着对栝楼产业的十年积累和一颗为农民扶贫增收的初心,踏上了自费“栝楼扶贫”的道路。

2016年5月,何家庆前往潜山、岳西等地调研栝楼产业。岳西县农委多经站站长王德河告诉记者,何家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栝楼种植基地和加工厂实地考察,对从业人员进行义务指导。在潜山,何家庆办了培训班,不仅对繁殖种苗、病虫害防治等进行了系统培训,还提出了不少深加工的建议。

可惜的是,一直在路上的何家庆,这一次没有看到他想要的结果。今年7月,在潜山调研期间晕倒,后经检查为癌症晚期。他不得不暂时结束他念念不忘的科技扶贫。

“布衣教授”对光明最后的追寻

“快毕业的时候,听何家庆老师的报告,我还记得一个细节,在大西南扶贫路上,有一次实在饿极了,他便去讨要农户家的猪食吃……台上的他讲述到这一段时,语气平静,宛若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而台下的我,却被真实地感动了,泪如雨下。”《新安晚报》编委章玉政获悉何家庆去世的消息后,在纪念文章中写道。

很多像章玉政这样的安徽大学学生都见过这位看起来有些怪,顶着一头凌乱长发、眼镜腿用竹片绑着、永远穿着发白的中山装和“解放鞋”的教授。有时,在学生食堂,他们还能邂逅他。

无论是接受中央领导接见,还是在电视镜头前露面,何家庆都穿着那件穿了28年的中山装。对别人的不解,何家庆报以一笑,他曾告诉过采访他的《新安晚报》记者吴国辉,“这是1972年父亲送给我的,如果扔掉了这件衣服,等于扔掉了对父亲的感情。我哪能为迎合时代的变化而改变了我心里面的东西”。吴国辉记得,由衣服延伸开去,何家庆感慨道:“一个知识分子最难得的是有独立思考的品德。有了这种品德,在纷繁复杂、充满物欲诱惑的环境里,才能冷静选好自己的定位点,百折不挠地实践。”

就是这个看起来很“抠门”的教授,却在2001年决定将10万元奖金捐助给“春蕾计划”。那时,10万元可以在合肥买一套不错的房子。何家庆的解释是,“老师是教育人的人,不仅是教学生一些技能,还要给学生其他方面的帮助,包括物质上的帮助,当然,最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。”

这种骨子里的坚持和责任,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尽头。何家庆的女儿何禾告诉记者,父亲去世前的一段时间里,已经无法进食,只能用汤勺喝水,打营养针维持生命。“即使这样,他还是躺在病床上尽力写调研报告,希望把更多的调研所得,传递给我们。”

10月19日晚,何家庆去世后,按照其生前遗愿,进行了角膜捐献。安徽省红十字眼库主任屈志国告诉记者,何家庆生前嘱托家属,一定要把眼角膜捐献给山区贫困孩子。“他患的是癌症,全身器官只有眼角膜可以捐献。”屈志国说,“两个角膜非常透明,正在遵照何老师的遗愿寻找受者。”

这,或许是朴素到极致的“学痴”教授何家庆留给世间最后的光明。

一个纯粹的人,就这么走了,但他的精神之光,永远不熄,如同他捐出的眼角膜光明不灭。

(本报记者 常河)